这是一张照片,没有华丽的舞台,没有炫目的灯光,甚至,没有听众,画面中央,一位白衣老者,白发如雪,长须飘飘,正端坐于一张古琴前,他的手指轻抚琴弦,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拨,那神情,那姿态,便有一种说不出的仙风道骨。
我便在这张照片前,驻足了很久。
你看他,微闭双目,并不看琴,也不看人,仿佛灵魂已随琴音,飘向了九天之外,他的脊背挺直,如山间青松,而那份从容,却又似流水般柔顺,手指的每一次起落,都含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律;琴弦的每一次震颤,都带着千年的回响。
我想,这便是“仙风道骨”了罢。
什么是“仙风道骨”?它并非仅仅是外在的飘然出尘,更是内在修养的自然流露,古人抚琴,往往与修身养性、希求长生联系在一起,琴,在道家的心中,不仅是一种乐器,更是一种修行的法器,道家讲“道法自然”,古琴的声音也追求“大音希声”,那丝弦之音,不似钟鼓那般响亮,却空灵悠远,能直入人的心底,荡涤俗念,抚琴时,需心静、气顺、神凝,这与道家的导引吐纳、修身养性,岂非异曲同工?
你看这老者,他抚的哪里是琴,分明是在与天地对话。
我忽然想起一段关于琴的古老传说,据说,古琴最早并非用于表演娱乐,而是上古圣贤用来“通神明”的法器,神农氏削桐为琴,绳丝为弦,其声正大平和,足以感化人心,汉代的大琴家桓谭也曾言,琴可以“通万物、考神思”,在这琴音之中,似乎藏着一条通往无上智慧的小径。
“老先生,您的琴声,似乎有某种特别的力量。”我轻声问道,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。
老者缓缓睁开眼睛,那目光中仿佛带着一丝笑意,又带着几分遥远的沧桑。“琴者,心也,你听到的,不是你耳朵听到的,而是你心里听到的。”
“心里听到的?”我不解。
“正是。”他轻叹一声,“世人听琴,皆以耳听,而无法用心听,以耳听琴,只闻其声,不见其意;若以心听,则琴中有高山,有流水,有清风,有明月,三千世界,尽在一指之间。”
老人的话,让我想起了中医书中所言:“心主神明”,而琴音,恰是能“通神明”的,中医讲究“五音入五脏”,宫商角徵羽这五音,分别对应着脾胃肝胆肾,当一个人身体抱恙时,或舒缓、或激越的琴音,恰能调节脏腑的郁结,达到平秘阴阳、调和气血的功效。
“弹琴也是一种养生?”我问。
“岂止是养生,弹到妙处,便是修仙亦不为过。”老人淡淡地说,“我年轻时也曾被俗务所扰,整日奔波,形容枯槁,后来得遇明师,知这琴中的道理,一把琴,就是一方清净地,每日弹上一会儿,心也静了,气也顺了,病也少了,这琴,便是我的良药。”
古人说,“医者,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;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;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。”眼前这位抚琴老者,虽非披白衣的医者,但他以琴声抚慰人心,医治乱世中的浮躁与不安,又何尝不是一位大医?
我曾见过许多古琴的照片,有些是激烈的,琴弦如马,铮铮而鸣,那是沙场秋点兵的壮怀激烈;有些是欢快的,琴声如歌,悠扬婉转,那是“高山流水”的知音欢聚,但唯有这一张,让我真正理解了“仙风道骨”的真谛。
那是一种内在的安详,是不急不躁,不争不抢,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,是独与天地相往来的豁达。
这样的抚琴者,已不是简单地弹奏一曲曲子,而是在演奏自己的整个生命状态,他的每一根白发,每一条皱纹,都写满了岁月的故事。
在这喧嚣浮华的尘世里,我们习惯了追逐,习惯了忙碌,甚至习惯了焦虑,而这位老者,以及他的琴,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。
他唤醒了我内心深处那些被遗忘的东西——关于慢,关于静,关于与自己相处的能力。
我知道,真正的仙风道骨,不在于穿什么衣服,摆什么姿态,而在于内心深处是否有一方净土,是否能不被外物所扰,是否能守住心灵的那盏灯,而古琴,正是通往那片净土的一把钥匙。
也许,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“琴”,不是为了表演给别人看,而是为了安静地面对自己,在琴声响起的那一刻,你会发现,远方那或许并不遥远的人间仙境,就在你我的心里。

